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蛐蛐与那些年的秋天

时间:2021-09-12 18:08栏目:嫩草研究院免费版 点击: 55 次

听,又是秋在鸣叫了。

秋天是从声音最先的。任你隐客幽居,或是羁旅在途,都不答错过那声音。那声音,时而轻清辽远,不似莺燕悠扬,时而高达宏阔,远比钟鼓空灵;只闻其声,如见舟中舍妇抱着的琵琶,茅店书生踏过的板桥,章台夜宴燃尽的灯烛,以及沙场千里闪烁的刀兵;待你侧耳倾听,它又细若游丝,断续难测;你推门一探,只有皓月当空,风在树间,一叶方落,白露沾衣。

“七月在野,八月在宇,九月在户,十月蟋蟀入吾床下。”蟋蟀因其紧随夏秋换季的物候特征,成了人类交通天地,感时伤怀的微妙序言。蛐蛐一叫,人们就不能够不想到年岁匆匆,兴尽哀来,又盼着借挽留一声声虫鸣,挽留这一岁暮了韶光。怅然,人们并非不息读书山中,或住在破败的乡下屋宇,无法让那容易的精灵,自然钻入窗缝墙洞,来到床下避寒。于是捉促织,听秋吟,乃至藏入罐中过冬,成为雅士的玩戏,继而市井蔚然成风,自钱塘至燕京,无不钦佩于秋声。

收纳秋声的玩具自然不止蛐蛐一栽。在江南,秋声是钱塘江的滔滔怒潮;在苗疆,秋声是秋千架下送情的歌咏;在边塞,秋声是羌管胡笳送归雁;在郊野,秋声是斗牛庙会上的喧嚣。这些是吾们的秋日玩戏,是吾们与时光或搏斗或息争的见证。

本文出自《·书评周刊》9月10日专题《过秋》的B04-05。

「主题」B01 |过秋

「主题」B02 | 听秋声:让吾把又一年岁月,养在罐中夜夜听

「主题」B03丨穿秋衣:芦花衣、纸作被,棉袍在身斗秋寒

「主题」B04-B05丨贴秋膘:至喜欢至恨胖膘,至凉至炎清秋

「文学」B06-B07丨三岛由纪夫的异世界

「访谈」B08丨陆晔:“可见”,是社会身份建构的第一步

留声之戏

在异国通电的千百个秋天里,谁不想拥有一只伴枕的蛐蛐呢?前人听秋虫,可比现代人听收音机、看直播间。

燕京地带玩虫的人多,但凡见到哪户人家,入夏时把一口大鱼缸洗刷清洁,承接屋檐滴漏的雨水,就清新这家人今年是要养蛐蛐了。据说“您今年接雨水了吗?”这话,就等于在问“您今年养不养蛐蛐。”但这栽习气恐怕已不可追,当时,北京通了自来水,且投入消毒药剂,而雨水尚且自然雪白,用来刷蛐蛐罐,凑巧顺时答物。

天津年画《斗蟋蟀》

落叶未黄,京城玩家便最先咨询乡下来人,今年雨水奏效如何了。蟋蟀之为秋物,总是与禾麦的穗子相通壮硕。逛逛东四牌楼挑笼架鸟的去处,但见喂鸟的油葫芦长到多大,也可清新蛐蛐脱壳几何。大玩家王世襄老师在《秋虫六忆》云云总结他的“促织经”。

油葫芦是养虫玩具,也是大蛐蛐的品栽。从琉璃厂、鼓楼湾的大街到隆福寺、护国寺的庙会,都可见到叫卖秋虫的摊贩,他们踏进苏家坨、牛栏山的野草丛,或翻开京东宝坻的麦垛,总能扣上一二十个山罐,满载而归。“抓老虎,抓老虎,帮儿头,油葫芦!”孩童循着叫卖声,取出铜钱,翻开一个个山罐挑蛐蛐,一现在天孩子之扭蛋、抽卡。所幸,以前蛐蛐贩子虽喜欢以次充好,却并不卖盲盒。

对于内走里手,买蛐蛐的有趣远不如本身捉。捕促织者须着草帽芭蕉叶、雨鞋破裤褂,宛如猎户渔夫。沿幼溪上野坡,未需要水宿风餐,踏进虫鸣之阵,只听得这儿厢门,一签子扎以前,惊出三两只,用铜丝罩扣住,拔去管塞,一口气将蛐蛐吹进山罐中。

《蟋蟀谱集成》,作者:王世襄纂辑,版本:三联书店,2013年7月版

罐器乃促织的屋宇,又有大堂、婚房、斗场之分。明清以来器品繁复,乃至精雕细琢不亚于砚台。玩家以雨水刷罐,复晒干过笼,才引“主人”入室。投食、铲屎的位次皆有讲究,也要为其洗浴、治病和锻炼体格和搏斗技巧,还要避免中年雌雄共盆,掏空身体。今之猫奴实在难出其右。毕竟,在他们心中,是请来了一位笑师、一位将军。

“蟋蟀在堂,岁聿其逝。”天黑,罐中流出了月光奏鸣弯,玩家们终于把一年的光景,收好了本身的枕边。听着听着,终于念天地悠悠,盈虚有数,发觉广宇多生间,唯有本身与这促织,才是心灵伴侣,栩栩然,亦不知“吾之为促织,促织之为吾”了。

丰产之戏

白露节气,北雁最先南飞,农地进入抢收时节。随着谷堆越积越高,宗庙乡野都该准备祭典,感激神明赐予丰收,然后分享祭品胙肉。

《礼祀·月令》、《后汉书·祭祀志》皆载,天子答于立秋在西郊设祭,车服皆白以迎秋神白帝,祭礼舞蹈便是后来令孔子哀痛不已的“八佾”之舞。这栽八横八纵,共六十四人首舞,在天子的祭坛下赞颂神明的舞蹈,隐微不答是封臣的封臣在自家玩的。

唐玄宗隐微未将礼笑与尊卑挂钩。他尊重西域的羯鼓为“八音之领袖”。当秋夜澄净,他会挑首羯鼓,头颅不动如山,着手落如雨点,演奏首自创的鼓笑《秋风高》。这是他认为清明舒坦的音笑,能一扫丝竹管弦的秽气。太平帝王,竟也喜欢玩“摇滚笑”。

正人们也在半酣之际走酒令助兴。李商隐在贵族的宴会上玩到了“送钩”和“射覆”两栽解密游玩。前者是将钩黑中传递,令人猜在谁手上;后者则是请求猜中扣在器皿下的物件。隐微,李商隐猜错了很多回,酒入豪肠。

在玩这方面,王阳明就更懂寓教于笑。钱德洪《刻文录叙说》记载,一次中秋夜,王阳明齐集弟子等百余人,赏月宴饮于天泉桥上。“酒半走,老师命歌诗。诸弟子比音而作,翕然如协金石。少间,能琴者理丝,善箫者吹竹,或投壶聚算,或鼓棹而歌,远近相答。”弟子们投壶打赌,输了就罚酒,这是《礼记》规定了的正人游玩。

乡野间则是另一番嘈杂。立秋后第五个戊日为社日,当天,行家停用针线,放伪饮酒,并传说“酒治耳聋”,动针便会“不聪”。乡民把酒不悦目稼,互赠礼物,敲鼓奏笑,气魄一些的请来戏班子,上庙前外演。鲁迅幼时候看的《社戏》便是这栽秋日狂欢。“笑,以是和神人也。”八月秋社,终于从取悦神明演变为赏赐人类本身。

按照鲁迅《社戏》改编的连环画《社戏》插图,张路绘,朝花美术出版社,1957年版

中秋之际,也恰是钱塘江大潮的汛期。《武林旧事》卷三记载,南宋时,临安不悦目潮之人“倾城而出,车马纷纷”“江干上下十余里间……岁席地不容闲也”。善水的少年们,忽然复崛首远古“吴蛮夷越,断发文身”的劲头,百十人造一群,手执十面大彩旗,“正弦鼓勇,溯迎而上。差出没于鲸波万仞中,腾身百变,而旗尾略不沾湿,以此夸能。”溺物化者不在幼批。苏轼叹息“吴儿滋长狎涛澜,冒利轻生不自怜。”钱塘江弄潮,可谓当时最危险的秋日游玩了。

当鼓笑嘈杂渐息,人们会感到那股天地肃杀之气。

杀伐之戏

“夫秋,刑官也,于时为阴;又兵象也,于走为金,是谓天地之义气,常以肃杀而为心。”秋日的游玩,好像异国杀伐斗狠,就配不上这个季节。

在浙江金华一带,丰收祭还有斗牛运动。同乡们沿田埂搭台围不悦目,只见二牛角抵,计分以定胜负;遇到决斗强烈的,斗牛血肉淋漓,冲出田埂,掀翻台凳,令艳服看戏的女士惊慌失足,跌得满身泥泞。大败的牛难逃被当即宰杀的命运,而胜利之牛的主人,将大宴来宾,将本身的牛吹得神乎其神,连呼儿上酒也要说“别把给牛喝的酒端来”,生客还不知,主人有趣是,你客人还不配喝吾牛喝的酒呢!

秋当杀生。“天子入圃射牲”是祭祀的标准环节,也是幼型军原形习,“诸侯春振旅,秋治兵,以是不忘战也。”

秋风萧索中,于草原牵黄擎苍自是豪迈。中秋前后,敦煌的胡人争相网鹰,于荒野间纵马追逐那些高翔的猛禽。雕、鹘、鹞子、豹子、猞猁被从边塞进贡给唐代宫廷,供王子公主们豢养走猎。宫廷选出勇士构成“射生马队”,喂养鹰雕的同时,给贵族们专一安排一处处游笑的猎场。

《明宪宗御花园赏玩图》之皇帝在太监的伺候下斗蟋蟀的场景

联相符个秋天,当贵胄们醉心于田猎这栽想象的搏斗时,为他们开边的将士只能听琵琶与羌笛自娱,一面叹息寸功未立,一面痛饮浊酒,看不见家乡,亦不知此身将葬那里。

宫廷的另一角,孤独的宫娥在秋夜里捕捉夭折的萤火虫,她们照样手持炎天的团扇——那是另一个注定被屏舍的事物。

在云云的秋天,纵容、乡愁与寂寞三栽秋日游玩中的心理,彼此共振,同时走向一个萧索之秋。

“斗蛩之戏,首于天宝间,”《负暄杂录》记载,“长安富人镂象牙为笼而蓄之,以万金之资,付之一啄。”而宫中妃嫔“竞以幼金笼捉蟋蟀闭于笼中,置之枕函畔,夜听其声。百姓之家皆效之。”白露前后,人们争相驯养蟋蟀,美其名曰“秋兴”。

南宋权相贾似道的《促织经》照样是养蛐蛐的经典,读其中《月夜闻虫赋》也不免不感其诚。然而《宋史》载,襄阳战事危险时,没人敢擅访他纵笑的楼台,一个狎客进时兴,见到贾似道蹲在地上跟多妾斗蟋蟀,都不免调侃:“此军国大事耶?”

《末代皇帝》中那只活了58年的长寿蝈蝈

在蒲松龄的《促织》里,上走下效,少年的性命轻如草芥,战无不胜的蛐蛐令一家人鸡犬物化。

承平时久的金殿明堂听不到边塞的杀伐声,听不到山野的虫鸣,朱门贵胄甚至远隔了猎场,转而以金银象牙包裹的角斗场,呼秋虫为将军,挥霍豪赌,直到渔阳鼙鼓震落满城金笼。这才是最糟蹋的游玩。秋日的杀伐玩戏,可视作校场操练点兵,又岂可真将玩戏做沙场?

现在,蟋蟀玩主渐稀,可真要斗蟋蟀讲究首来,器具、裁判、手势、步骤,也是一点不克含糊。但这不过是民间自在的游笑,就像以前世纪里多数个从宫廷飞入街头的秋日玩戏。

促织的叫声里,果真藏着天时周转、阳世代谢乃至社稷兴衰之音吗?这个无辜的幼东西,随秋而首,也随秋而逝,就云云成了人类活的玩具,竟也成了交通天时阳世之物。

哪怕今日的都会里,在水门汀地面的缝隙里,你照样可听到这秋声,如丝如缕……

撰文|邱实

编辑|宫照华

校对|薛京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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